无言斋由xell进行随机更新,他是Einstein意义上的无神论者,Hayek意义上的自由主义者,Popper意义上的理性主义者,目前正在从事不赚钱的跨学科研究,最喜欢吃白切鸡,不看电视,认为一首歌的词和曲同样重要,坚决主张人权高于宠物权,擅长使用计算机、看书和睡觉,不擅长经商以及成为公务员。虽然他是Google的拥护者,但他愿意公布的电邮地址是(同这个页面风格一样简单的)xell@w.cn
今天
2009-06-06|23:55:47| ‼ [0] | √ [0] 

  我们的心态无比平和甚至愉快,一起分享和回顾所有的点滴。这一切在今天终结,而往后人生如此漫长,幸好,我总算学会了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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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终于看了 Revolutionary Road,确实是部好片子。对于这种力图反映生活现实问题的电影,每个人都可以对它做许多不同程度/层次的解读,毕竟人生各不相同。如果在数年前,我会着重强调其中的“理想/现实”矛盾,但现在心态不同了,很不愿再唠叨这个命题。说实在的,里面哪有什么理想,讲残酷点,不过是一个绝望的主妇的梦呓而已—— 把这解读为理想,反而反衬出(伪)中产阶级们的二逼状态。

我在这里只想说说影片反映出的另一个事情:感情生活中两个人彼此之间的沟通问题。影片的手法很干脆,开头几分钟的柔情蜜意后,马上就迎来了第一场争吵;这场争吵看得我胸口堵得很,因为那些语言和行为我太他妈熟悉了。女主角 April 对演出很不爽,于是男主角 Frank 开始进行一连串的安慰。可以负责任地说,他的行为基本上没什么错,女同胞们大概会说,错就错在他总在说话(或曰表达)——这个问题我下面再分析。于是 April 开始郁闷了、生气了、发火了,总体表达就两个,一个是那句“Just leave me alone[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一个就是甩门而出(车门也算门)。于是数分钟之后——跟我料想的一样——男主角除了拿汽车发泄之外,也没啥办法。最后问题解决了吗?没有,导演在此时打黑屏,放出片名,用技术手段就这么蒙过去了。我想在现实中,也只能两眼一闭算天黑这么蒙过去。

到了影片高潮之一的又一次大争吵,情况依然如故。大致地说,Frank 不断地一直在努力尝试去进行主动地表达(哪怕通过砸椅子等肢体语言),而 April 除了有限的回应之外,这次就真的甩门而出了,跑到小树林去再一次企图实现 leave me alone。Frank 跟在后面追,声嘶力竭地喊着“April, Listen[听我说]”,而 April 同样声嘶力竭地喊着“Isn't there any way to stop your talking? ……I need to think[你就不能住嘴吗?……我要(自己)冷静一下]”。我们对这样的对话都很熟悉吧,琼瑶阿姨最爱玩这招——“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另外金庸小说里也常有这样的情节,在某个明显不利于主角的场景中,愤怒的众人打断主角的自我申辩,非得打个你死我活。也正是依靠这样的“交流不能”的情境,剧情才得以不断地延续下去。小说/电影固然需要这样的精彩,但如果这事儿频频搁我们自个身上,你觉不觉得碜得慌?说得再朴素直白一点,人生是要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的,如果时间和精力都因为交流不畅而被白白消耗,那么这样的闹/悲剧除了成为小说和电影的素材之外,我看不出有任何积极的一面。


在情绪化的氛围下,不同人的表现,概括地说,有一处显著的差异:有的人试图紧盯问题并解决问题(哪怕采取粗暴手段),而有的人试图依靠诸如 leave me alone 等方法进行躲避和逃脱。这当然不是什么科学研究结果,但如果我说前一种人是男人,后一种人是女人,估计大家不会有太多的反对意见。换而言之,许多人很难或无法做到理性交流。得说明:我所称的“理性”,不是指“富于逻辑”、“头脑冷静”、“能够分析和概括”之类的,而是指“能够接纳别人的意见并给出明确的反馈”。这个观点来自于 Popper,感谢他如此出色的(虽然看起来似乎是非常平庸的)定义,这使得理性不再局限于科学研究或技术探讨领域。下面我直接亮出我的核心观点:

  1. 人生处处都会有问题,关键是解决问题,而非逃避问题。
  2. 除了少数情境之外(例如求婚或面对非法的人身威胁),大多数问题的解决都需要理性或至少以理性为基础。
  3. 对于复杂的问题,一个人自己的理性是不完备的。特别是对于那种本来就牵涉到他人的问题更是如此。
  4. 因此我们需要理性的交流——不仅理性,而且有交流。
  5. 如果某个问题实在无法通过理性的交流来解决,那么我的建议是抛硬币或掷骰子——相信我,在面对这类问题的时候,“一个人静一静”之后的任何答案,都不会优于看似荒谬的随机选择。

综上我得说,Frank 做得不好,甚至非常糟糕,然而总地来说是在向正确的方向前进的;但 April 的处事方式完全无助于任何问题的解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听起来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理由/借口,特别地是,如果它能够导出“安静之后我将恢复理智并试图再次交流”,那么这相当完美。但要命的是,我没见过有几个人能够通过这种自我逃避的方法来恢复或提升思考的能力,就更别提可以重新进入有效的交流状态。就我自己的经验,当遇到需要“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你必定已经在面临非常复杂非常棘手的问题(如果是小麻烦根本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因此这就回到了上面第三点:你最好与别人、尤其是当事人进行沟通。特别的是,倘若你没有接受过专门的冥想训练,“自己静一静”根本不可能让你有什么特别的收获,你除了在原有的困境中无奈地来回冲撞之外,除了让自己继续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之外,不会得到任何有效的成果。

我在这里赞成 Frank 的所作所为的另一个理由是:理性不一定能导致交流,但交流确实有可能导致理性。对于那些牵涉他人的问题,没有交流会导致很糟糕的后果。哪怕你可以通过自己安静地冥想而获得什么答案,但这个答案局囿于你自己的小天地之中,因此极有可能非常愚蠢或狭隘。另一方面,两个人如果能保持互相之间的回应,哪怕打架也有打累的时候吧,这时候除了非理性的对骂之外,他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这样的话,得到的就是理性的交流。在影片中,April 最终如愿以偿地实现“自己静一静”,但在这之后,她也就永远地自己一个人安静地长眠了——这怪不得别人,因为这是她自己封闭交流之后得出的想法,理性与否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她毁掉了自己的生命。(当然,这是我自己作出的寓意,导演应当没这个念头。)

从我自己的人生经历来说,我非常看重两个人之间能否(在面临关键问题的时候)进行理性交流,这倒不需要电影来做反面教材。我甚至认为,(在面临关键问题的时候)女人喜欢唠叨甚至都比喜欢自闭独处要好,只要人愿意说话,事情就能推动起来。我最害怕的——或者说最气愤的——就是逃避(看着 Frank 在小树林里气到无可奈何的那张脸,我很有同感);不想抖私事,只是要在这里告诉自己:以后绝对不能找这样儿的。人生可不是电影,剧本可以改编,人生没法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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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
爱情作为一个永恒的主题,我们总会对它抱以种种不切实际的幻觉,其中之一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或“默契”。这个东西(作为理性交流的典型反面)我绝不会一棍打死(也不是我能打死的),作为一种偶尔使用的感情润滑剂,它的作用应当是画龙点睛,而不是雪中送炭。就是说,如果两个人之间没什么问题,那么默契的场景会有助于感情的顺利分享;但如果两个人正在面对大麻烦,这时候就不要傻乎乎地指望可以通过没有交流、没有理性的方式来获得共识;两个人坐下来认真地、平静地去分析、去厘清问题,看似工程师在修机器,毫无浪漫可言,但这几乎是唯一有效的方式,如果你不想把生活毁了的话。

通常在感情生活中,一个人有了一个想法,就往往喜欢闭口不谈来龙去脉,也不愿谈,转而试图通过考察对方是否能有心有灵犀的默契认同,以此考验感情的纯洁或坚定,或据此测算感情的程度或质量。这是我们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悲剧的根源。听说过那个腻味的故事吗?一个男孩每天都给女孩送玫瑰。女孩心里说,别看我现在装作无动于衷,当你送到999枝的时候我就嫁给你。但送到998枝的时候,男孩放弃算球了(作者这时候教导你:持之以恒是多么重要啊),或者男孩出车祸死球了(作者这时候又教导你:心里有爱就要马上说出来,别等待)。我操他妈的这种读者/青年文摘/知音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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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颐和园》的评价是真实,这与大部分见解相悖。许多人认为,这部电影中的情节(例如吵架那一场,又例如后面的人生颠簸,又例如结尾,等等)非常地文艺化、戏剧化,非常地人为而做作,是艺术的创造而非现实的倒影。他们据此评价,这部片子不过是满足了另一些小众不安于常态的自我呢喃而已。但就我自己在艺术圈混了这么多年的体会,艺术源于生活而始终低于生活。确切地说,当我仔细考察之后,我还真没见过不比电影或小说更精彩的人生。
  不用举太特别的例子,身边的亲朋好友就是明证。当我了解了一位朋友年轻时代的爱情故事的时候,我觉得那就是电影,而且真拍出来,估计八成人认为“这不就是某某片子中的不可理喻的情节吗“。我还记得,我有段时间不断跟我老爸抱怨我们这一代人如何命运多舛,但当我知道了他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人生之后,我是不敢再用这个成语来描述我们了;况且,父亲也不是孤例。就拿我自己来说,如果你采样时间过短或者样本数过少,你显然会认为——就像我现在周围的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我的人生以前是、现在是并且以后也将是一条直线。当然,因为我不打算成为电影,就像我的朋友或我的父亲一样,因此我即便喝醉了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我一再地想起黄灿然的一首诗;不过我不但忘记了诗的确切语句,也忘了诗名,甚至都不能很肯定是否为黄灿然的作品;但我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复述如下:

你每天沿一条固定的轨迹在城市里移动
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不改变他的衣服的颜色
他和你一样平凡,你想
但你错了
他曾经在千里之外的战场拼杀
那些子弹穿越过的痕迹还掩盖在他的廉价衬衣下面
他从不抽烟
只是因为他的第一支烟献给了另一场生离死别
他在公交车的喧闹中沉默
毫不奇怪,当他纵声高歌的时候这辆汽车还未存在
后来他选择了一种抛弃概率的生活
但他仅仅和你一样,不再怀念猛然的沉浮
他只是和你一样不平凡
  我想许多人和我一样,也都非常喜欢看类似的个人史诗电影,如 There Will Be BloodForrest Gump 等等。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结局总是在相对的平静中落幕。你在街头遇见阿甘的时候,你是会认为这就是个精神有轻微问题的中年男人,还是能够猜到他的风云起伏的一生?回到《颐和园》,如果你在街头遇见余虹或周伟,除了意识到他们似乎比普通人“惹眼”一点点之外,你又何尝会想到他们如电影一般的一生?(如果你觉得上面两句话混淆了艺术与现实,请回忆一下庄周梦蝶之类的故事。)当我谈论《颐和园》的真实的时候,我想到的正是这些。
  艺术源于生活而低于生活,但我还得补充,艺术浓缩了、并且也放大了生活,而且同时让我们得以凭借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我们自己。如果你确实经历过(你肯定经历过),你也会像我一样感动/感慨的,你会惊呼:原来我也这样不平凡过啊,还整成电影了,真他妈的不简单。

附记:
如果你闲着,可以去看看这个贴子(注意,此贴跟贴量惊人,而且仍在更新),我曾经在上面耗了一个下午,然后明白了其实普通和平凡也是小概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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